比尔神父洗了三个时辰的澡。
确切地说,是三个时辰零一刻钟。最后那一刻钟,他纯粹是在发呆——坐在木桶里,看着水面上的倒影,思考一个哲学问题:这三个月,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?
神父,水又黑了。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淡定。
这是第四桶水。第一桶水倒进去的时候,比尔神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沼泽的奥利奥,水面瞬间变成了拿铁色。第二桶水是美式咖啡,第三桶水是焦糖玛奇朵。现在第四桶,终于勉强能看出是清水了。
你们大夏人……都这么能搓吗?比尔神父看着自己发红的皮肤,感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红木家具。
神父,您这叫陈年老垢,得用特殊手法。搓澡的侍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兵,膀大腰圆,手劲惊人,您别紧张,放松,想象自己是一块待抛光的玉石。
比尔神父想说我觉得自己是块待宰的猪肉,但大兵的手已经按上来了。
啊——!!
惨叫声传出二里地,惊飞了院外的麻雀。
五分钟后,比尔神父瘫在木桶里,眼神涣散,生无可恋。大兵满意地拍拍手:成了,神父,您现在比刚剥壳的鸡蛋还滑溜。
他的五个同伴也经历了同样的。红袍神父托马斯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:比尔,我觉得这不是洗澡,这是……这是某种刑罚。宗教裁判所的那种。
闭嘴,托马斯。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,这叫入乡随俗。懂不懂?
我觉得他们想把我们的皮扒下来做标本。另一个神父小声嘀咕。
那是你的错觉。因为你太脏了。比尔神父站起身,水哗啦一声响,我敢打赌,我现在轻了至少十磅。不,二十磅。
穿上萧战送的新衣裳时,六个神父集体沉默了。
藏蓝色的长袍,布料是江南织造局特制的云锦,摸上去像情人的手。袖口绣着银丝云纹,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低调奢华有内涵。千层底的布鞋,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——后来他们才知道,这叫踩屎感。
比尔神父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镜子里的人,胡子刮干净了,头发梳整齐了,脸色虽然还苍白,但比之前精神多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夏人了。
“神父,您真好看。”穿红袍的同伴用佛朗机语说。
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我们是来传教的,不是来选美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萧战派人来接他们。马车是青布篷子的,虽然不豪华,但比他们之前坐的板车强多了。比尔神父上了车,五个同伴挤在后面一辆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比尔神父掀开帘子,看着窗外的风景——麦田、村庄、河流、行人,一切都那么新鲜。他在破院子里关了两个月,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