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婆婆在门口晒被子,藤拍子“啪啪”拍打,棉絮在光柱里飞舞。
李爷爷背着手踱进来,挨个看春联,看到写得特别歪的,就“嘿”一声笑出来。
各种声音,各种气味,各种活动的、琐碎的、饱满的生命迹象,在这里稠密交织。
和前厅那个用寂静、冷光、灵魂切片做交易的空间——
不止隔着一堵墙。
隔着一整个沸腾的、烟火的、活生生的人间。
上午十点一刻,李爷爷匆匆跑进后厨。
老人跑得急,旧棉袄敞着怀,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支棱,额头沁汗:“小林!赵奶奶家暖气又趴窝了!屋里冷得跟地窖似的,她裹两床厚被子窝沙发上,说话打颤!桌上那碗粥……嗨!凉透了,结一层皱皮!”
赵奶奶,七十六岁,独居,住巷子最里头终年不见阳光的一楼北屋。关节炎,怕冷,儿女在南方打工。
林夜刚把饼干面团整好形放进烤盘,手指还沾着油和面粉。他闻言,动作没停,把最后一个面团按进模具,压实,才直起身。
“面团先放着,”他对阿影说,声音平静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饼干二十五分钟,温度不能高。”阿影接过烤盘。
林夜在水池边冲了冲手,用旧毛巾擦干,解下围裙。面粉痕迹还在指缝里,他没管,对李爷爷说:“走。”
腊月风像裹冰碴子的砂纸,刮脸上生疼。红春联在风里哗啦响,像无数面小红旗发抖。
赵奶奶家旧木门虚掩着,留一道黑缝。李爷爷敲门,里面传来微弱声音:“……进来。”
推开门,一股阴湿的、带霉味灰尘气的寒意扑面。
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。老式沙发,玻璃茶几,小电视,五斗橱,墙边那排老式铸铁暖气片——冰冷,沉默,灰扑扑像死去的肋骨。
窗户是旧钢窗,绿漆剥落,露出锈红铁。窗缝很大,能塞进硬币。冷风丝丝缕缕钻进来,在屋里无声流动。
赵奶奶裹两层厚棉被,蜷在离小电暖气最近的沙发角落。电暖气两片发热管泛暗弱红光,像垂死者最后呼吸。她怀里抱个早已不热的暖水袋,脸青白,嘴唇紫,缓慢转头,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浑浊。
“……李大哥,小林啊,”声音轻,带颤,“麻烦你们了……这么冷天……”
林夜目光落在茶几上。
粗瓷大碗,里面白粥凉透了。粥面结一层均匀皱皮,像老人手背皮肤。米皮颜色微微发灰。碗底和玻璃茶几面之间,因为粥冷缩粘连着,林夜伸手端时,发出轻微“嗞啦”声——粘连物被扯开。
凉的。从指尖凉到心里。
“我看看暖气。”林夜放下碗,声音不高。
他走到暖气片前,伸手摸了摸。冰冷刺骨。顺着管道检查,在回水阀接口处找到问题——老化橡胶垫圈完全碎裂粉化,热水从缝隙漏出,在墙角积一小摊,结了薄薄浑浊的冰。
“垫圈碎了,”他直起身,“得换新的。李爷爷,您家……”
“有有有!我那儿什么垫圈都有!”李爷爷抢着说,转身往外走,“我这就回去拿!还有工具箱!”
老人急匆匆脚步声消失在门外。
林夜没闲着。他走到窗边,手指沿窗缝摸过去。风从缝隙钻出,吹手上像细小冰针。缝隙很大,不止一处。
“赵奶奶,”他回头问,“有旧报纸吗?”
老人指墙角装杂物纸箱。林夜过去翻找,找出半沓去年《社区晚报》,又去厨房小碗柜找点面粉,用凉水调成稀浆糊。
他撕下报纸条,蘸浆糊,沿窗缝一条条仔细糊上去。动作不快,但稳,每条缝隙压严实,边缘抹平。浆糊微酸气味混着报纸油墨味,在冷空气里淡淡散开。
虽然简陋,但糊完最后一处,屋里那股贴脚脖子、悄无声息偷走热量的“贼风”,明显被截断了。
赵奶奶一直看着他。
目光有些涣散,起初跟林夜手移动,看撕纸、抹浆糊、按压。看着看着,目光失焦,像透过动作看别的什么。电视开着,但静音,屏幕里早间新闻画面,主持人嘴巴开合,字幕滚动,彩色光在她浑浊眼球表面明明灭灭,却没映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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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需要一点光,一点动静,一点不是绝对死寂的东西,填满这太冷、太静、太容易让人想起时间的屋子。
李爷爷拿新垫圈和小工具箱回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林夜接过,重新蹲暖气片前。活不复杂,但需要耐心。锈死螺栓不好拧,他先喷点松动剂,等几秒,然后用扳手卡住,手腕稳着劲,一点一点逆时针转。
“咔……吱……”
锈蚀金属发出艰涩呻吟,终于松动。取下旧的、碎成几片垫圈残骸,清理接口处锈渣水垢,换上新柔韧橡胶垫圈,再把螺栓重新拧紧——这次拧到恰到好处,紧了怕滑丝,松了会漏。
整个过程,赵奶奶没再说话。屋里只有扳手转动声,螺栓与金属摩擦细微声响,还有老人略显粗重呼吸声。
最后一下拧紧,林夜打开进水阀门。
暖气片内部先是传来“咕噜”一声轻响,像什么东西咽下第一口水。然后,水流声由远及近,哗啦啦,咕嘟嘟,沉闷持续。几秒后,靠近阀门那片暖气片,最先开始有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