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9章 公开伦理论坛

熵种纪元 疯狂木鱼兔 3878 字 2个月前

新纪元第11天,地球时间上午9点。

柳青站在不完美花园的中枢会议厅外,最后一次检查议程。她的左眼晶片投射出的全息面板上,滚动着今天将要讨论的73项议题,按优先级排序:

#M-743案例公开辩论(删除幸福记忆的伦理边界)

跨流速交流缓冲协议草案第一次审阅

东京加速区“资源分配调整提案”初步回应

园丁网络第194号冲突(梦境税)的跨文明咨询反馈

新文明融合社区第18号试点(人类-变异体共生)进展报告

……

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长长的参与方列表,从人类各派系代表,到园丁网络的文明碎片代表,再到锈蚀网络接入的复苏文明观察员——总计743个实体将参与这场持续地球时间三天的公开论坛。

而今天,仅仅是第一天。

“紧张吗?”金不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柳青转身,看到金不换正从概念树方向走来。他的金属/晶体混合身体表面,时间年轮的纹路今天格外明亮,像是吸收了什么能量。

“有一点。”柳青承认,“这是我第一次主持这种规模的跨存在形式会议。而且议题都太……敏感了。”

“敏感是好事。”金不换走到她身边,一起看向会议厅内,“说明大家还在乎。园丁网络里有些碎片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——不是冷漠,是经历了太多,麻木了。那种‘什么都行’的状态,比激烈争吵更可怕。”

柳青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会议厅的大门。

会议厅的设计理念是“不完美的对话空间”。

没有主席台,没有等级座位。整个大厅是一个缓慢旋转的螺旋结构,参与者的座位分布在螺旋臂上,随着旋转,每个人都会周期性地成为“焦点位置”,但又不会永久占据中心。座位形态各异——有人类的椅子,有适合变异体的悬浮平台,有纯粹的数据接口节点,甚至有几个座位就是小型生态箱,里面生活着共生生物文明的代表。

光线从穹顶洒下,不是均匀的,而是模仿自然光的流动,随着“议题温度”自动调节亮度和色温——此刻,柔和的晨光色调。

柳青走到螺旋中心——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发言台,材质是回收的战舰装甲,表面刻着9372个文明的名称缩写,像一面不规则的碑。

“各位代表,”她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和物理声波同时传播,确保所有存在形式都能接收,“欢迎来到新纪元第一次公开伦理论坛。我是柳青,人类-园丁网络-锈蚀网络三方联络官,本次会议的主持协调者。”

她环视四周。743个“实体”以各种形态存在:人类代表有真实身体,加速区的人身上有微光闪烁(时间流速差异的视觉表现);园丁网络碎片是投影,形态各异;锈蚀文明观察员则是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偶尔浮现出记忆片段。

“在会议开始前,我需要明确几条基本原则。”柳青继续说,“这些原则由园丁网络、锈蚀网络和人类主要派系共同拟定:

一、不追求共识,只追求理解。你可以不同意,但你需要尝试理解对方为什么那样想。

二、尊重存在形式的差异。不要因为对方是数据生命、是共生体、是概念存在,就轻视或妖魔化其观点。

三、时间公平。每位代表在每个议题的发言时长,将根据其存在形式的时间感知进行适配。比如,加速区代表的一分钟发言,在慢速区代表听来会是七十四分钟的详细阐述——反之亦然。这是第一次应用‘跨流速翻译协议’,如有问题请随时反馈。”

她停顿,看到几个加速区代表微微点头——这是新开发的协议,旨在解决时间感知差异导致的交流障碍。

“四、允许情绪,但禁止攻击。你可以愤怒、悲伤、激动,但不能侮辱、威胁或试图消灭对方。”

“五、所有讨论将被园丁网络记录,并向所有接入文明公开。透明是我们对抗遗忘的方式。”

柳青最后看了一眼全息议程。

“那么,我们开始第一项议题:#M-743案例,关于‘删除幸福记忆’的伦理边界。”

案例简述(由柳青通过意识链接共享给所有代表):

申请人:李雅(人类女性,32岁,慢速区居民)。

申请内容:请求删除一段持续三天的幸福记忆——与已故伴侣在战前最后一次度假的详细记忆。

理由:每次回忆都会加剧当下的孤独与痛苦,“宁愿从未拥有过,也好过拥有后再永远失去”。

医疗评估:申请人心理健康指数处于临界值(6.8/10,低于7.0建议干预),但无立即风险。

技术可行性:完全可行,精准删除该段记忆而不影响其他认知功能。

伦理争议:删除幸福记忆是否违背“真实存在”的原则?是否开启危险先例?

“首先请申请人李雅本人陈述。”柳青说。

小主,

螺旋结构旋转,一个座位移动到中心附近。座位上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的女人,黑眼圈很重,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“我……”李雅的声音很轻,但在跨流速协议的调节下,每个字都清晰传达,“我只是想……能睡个整觉。”

她抬头,眼中没有泪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
“他叫陈远。我们在一起八年。那三天……是在青帝盟入侵前最后的机会,我们去海边,什么都不想,就是看日出、散步、吃海鲜、晚上躺在沙滩上看星星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他说的每一句话,海风的味道,他手心的温度,星光在他眼睛里的倒影……我记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有时候,我会分不清现在是战时还是战前,会下意识转过头想和他说话,然后发现……他不在了。”

会场安静。

只有穹顶的光线微微调暗,转为黄昏色调。

“我知道有很多人失去了更多。”李雅继续说,“我知道我的痛苦不是最深的。但我……撑不住了。每一次回忆带来的不是安慰,而是更深的空洞。就像你拥有过全世界最美丽的宝石,然后它碎了,你手里只剩下碎片,每一片都割手。”

她看向柳青,又看向其他代表。

“我不要求别人理解,也不要求别人跟我做一样的选择。我只想……在我的大脑里,拿掉那把一直割我的刀。可以吗?”

她的座位缓缓移开。

接下来是伦理委员会的代表发言——一个来自慢速区的老年哲学家,胡须花白,说话缓慢。

“我们委员会争论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支持批准的理由很充分:尊重个人自主权,减轻痛苦,技术上安全。但反对的理由……更本质。”

他停顿,调整呼吸——在跨流速协议下,这个停顿对加速区代表来说很长,但对慢速区来说刚好。

“如果我们批准删除幸福记忆,那么我们扞卫的‘真实’到底是什么?只是不愉快的真实吗?当美好变成痛苦时,我们就删除美好——这是不是意味着,我们实际上在说:只有不痛苦的存在才值得记住?那存在的意义,难道是为了追求一种……无痛的麻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