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色将暗未暗,庆寿宫膳厅的宫灯早已点亮。
朱元璋坐在主位,夹了块鱼腹肉,放在朱允熥碗里,“熥哥儿最近瘦了,得多补补。”
朱允熥忙起身要谢,朱元璋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:“吃饭就吃饭,哪来那么多礼数?坐下。”
朱标在旁笑了笑,舀了碗汤,慢慢喝着。
饭吃到一半,朱元璋忽然开口:“九江那边,船都出港了?”
朱允熥放下筷子,“回爷爷,第一批一百三十二艘大船,前日已从刘家港启航。南洋六十五艘,东洋六十七艘。
按行程,南洋船队下月底可抵满剌加,东洋船队二十日后到博多。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,掰了块烧饼泡进汤里:
“僧多粥少,狼多肉少,江南没分到一杯羹的大户,没使劲闹?”
“不敢闹。”
朱允熥笑了,
“孙儿让李九江透了底,今年只是试水,往后年年都要走。谁这会儿闹,往后就没谁的份。那些人精,算盘拨得比谁都响。”
朱标这时插话道:
“昨日傅友文呈了份折子,说湖州的丝价涨了三成,松江的布价涨了两成。”
朱允熥眼睛亮了起来,
“这才哪到哪,父皇,儿臣敢断言,只要海路畅通,政策稳当,江南从此要进入一个三十年到五十年的繁荣期。”
朱标筷子顿了顿:“这么久?”
朱允熥语气笃定:
“只会更长。远洋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。南洋要绸缎,东洋要生丝,西洋要瓷器。
这些货,只有江南能大批量地出。需求拉动生产,生产带动百业。
织机要人开,染坊要人干,船只要人造,码头要人搬……
一环扣一环,整个江南的筋骨,从此之后就活络起来了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沉了些:
“这是对洪武二十六年到天授五年,南征北战的丰厚回报。”
回报两个字,他说得很慢,似乎在品味这七八年来的艰难曲折。
膳厅里静了一瞬,一阵风吹入,宫灯的火苗微微晃动。
朱元璋慢慢嚼着烧饼,忽然问:
“比文景之治如何?比贞观之治又如何?你给咱说道说道。”
这不是随口的闲聊,这是祖父在问:你折腾这么大动静,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明?
朱允熥缓缓道:“文景之治,是修养生息,轻徭薄赋,国库充盈,太仓之粟陈陈相因。
贞观之治,是君臣相得,纳谏如流,四夷宾服,路不拾遗。
这两者,都是盛世。可都有一个缺憾,它们的内里,是收缩的,是守成的。
文景不敢动诸侯,贞观后期府兵已坏。而我大明如今要做的,是向外走。”
朱标听得入神,不知不觉放下了汤匙。
朱允熥继续道:
“孙儿这些日子,翻了宋史。南宋虽然军力孱弱,偏安一隅,但它的经济实力,远超前后各代。
泉州、广州、福州,三大市舶司岁入最高时,占朝廷岁入的三成。
南洋诸国,甚至远至天竺、大食,商船皆以宋钱为通货。
南宋的交子,在南洋与西洋各国广泛流通,信誉比许多小国的王印还好使。”
朱元璋眯起了眼:“接着说。”
朱允熥又说道:“也就是从那时起,南方的经济版图,完全压倒了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