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边的仗打完了,外头的事了了,咱们也该说说里头的事了。”
文渊阁内,朱见深坐在主位,向诸阁臣宣告。
“岳正的以银代粮之法,刘升的御史民间监察之制,此前因蒙古入寇,只在京畿周边试行不到一月便停了。”
“如今战事已歇,内阁拟个章程出来,即日起逐步推行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静了一瞬
内阁首辅王文整了整衣冠,躬身出列。
“陛下,以银代粮之法,初衷虽好,却有难处。”
“粮税征缴沿用千年,百姓早已习惯了纳米纳粮,骤然改征银两,怕是一时间难以适应,恐生民怨啊。”
话音刚落,身旁江渊立刻跟着出列附和:“王首辅所言极是。更何况,此法若全面铺开,漕运亦要跟着变化。”
“百万漕工,世代靠着漕粮转运过活,一旦粮税改银,漕运规模大减,这百余万人的生计,便是天大的难题。”
他恭敬的拱了拱手,沉声道:“依臣之见,此事急不得,还得从长计议,慢慢来才稳妥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话说得周全,田晏暗暗点头。
谁知御座上的朱见深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股冷意,让王文和江渊僵住,躬身的姿势又低了几分。
“慢慢来?”
朱见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桌案,“朕当然知道要慢慢来。”
“可朕说的慢慢来,是一步一步往前推,不是让你们借着这三个字,把新政卡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顶透进来的日光里,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王大人说百姓难改习惯?”
朱见深的目光落在王文身上,看得这位新首辅头皮发麻,“朕倒是让王诚派人下去查了查。在试行以银代粮的几个州县,那里的百姓都说好。”
“不用再受粮库吏卒的淋尖踢斛,不用再扛着粮食走几十上百里路交粮,更不用怕他们以次充好、克扣斤两,只需要按数缴银,省事得很。”
“真正觉得‘习惯难改’、‘困难重重’的,既然不是百姓,又该是谁呢?”
一句话,戳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窗户纸。
淋尖踢斛、鼠耗雀耗、折色克扣……
这些沿袭了上千年的粮税积弊,本就是无数地方官吏的钱袋子。
以银代粮一推行,这些猫腻再也无处遁形。
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这些人自然要百般阻挠。
各方压力传到内阁,王文等便想先暂缓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