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缓缓抚过金匮上的锁。三道锁,象征着 “君、臣、民”,太祖爷造这金匮时,是想让后代君主以此约束自己,可现在,他却用它来锁住臣子的罪证。
“万岁爷,您冷吗?” 小李子见他指尖发白,想递上暖炉,却被挥手制止了。
“不冷。”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,“心里烧得慌。”
他想起王二牛说的,苏州府衙的墙是用百姓的血汗砌的,砖缝里都渗着盐 —— 那是被抢去土地的农户的眼泪。他想起骆思恭密报里写的,王道行把抢来的良田分给亲戚时,还立了块 “新政惠民” 的碑。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腾,像被煮烂的粥,糊得他心口发疼。
朱翊钧打开金匮的第一道锁,伸手进去,摸到那叠江南士绅的偷税账册。最上面的是沈从安的,去年的丝绸生意赚了五十万两,税银却只缴了八百两,旁边还贴着张他给张居正送寿礼的单子 —— 一匹织金妆花缎,价值三千两。
“五十万两,八百两税。” 他低声念着,指尖在账册上戳出个洞,“三千两的寿礼,倒是大方。”
第二道锁打开,露出冯保的贪腐流水。里面记着他给李太后的父亲修园子花了两万两,给自己造的宅子比毓庆宫还气派,光是门口的石狮子就用了纯汉白玉。可上个月,兵部奏请给蓟镇添些棉衣,冯保却说 “内库空虚,暂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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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空虚?” 朱翊钧冷笑,“是都填进你自己的腰包了吧。”
第三道锁打开,最底下是军户的名册。王老实儿子的名字被红笔圈着,旁边写着 “替张千户子战死”。朱翊钧的指尖抚过那名字,粗糙的纸页像砂纸,磨得他指腹发烫。
现在,这道锁里又多了样东西 —— 王二牛的地契。它和其他证据挤在一起,像个新来的复仇者。朱翊钧突然觉得,这些纸张都在呼吸,都在低声诉说着不公,它们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被释放的机会。
“该添的炭添了,你退下吧。” 朱翊钧合上金匮,三道锁依次扣上,发出沉重的声响,像是在盖棺定论。
小李子不敢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暖阁里重新只剩下朱翊钧一人,还有烛火在金匮上投下的、晃动的影子。
他想起张居正第一次带他看《大明会典》的情景。那时他才七岁,踮着脚够案上的书,张居正笑着把他抱起来,在他耳边说:“陛下,这书里写的都是规矩,可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将来您亲政了,要学会变通,更要学会守护。”
“守护什么?” 那时的他仰着头问。
“守护百姓,守护江山。” 张居正的声音温和而坚定。
可现在,那个教他守护百姓的人,却成了百姓苦难的源头之一。朱翊钧突然觉得很讽刺,就像小时候玩的翻花绳,明明是根好绳子,却被翻出个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