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在安静的田野里传得很清楚,
“我们在田块内按‘五点取样法’选取样点,每个样点连续取样四株,避开田边效应。所有取样植株都编号、记录原位,并已补种标记,收获时可进行复核验证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预测模型是基于前三年本地马铃薯品种的‘块茎直径—最终重量’回归关系建立的,相关性达到0.91。当然,最终产量以秋后实测为准,这只是一个基于当前长势的科学预估。”
徐副主任盯着她:“你是苏晚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方法,都是你设计的?”
“是在学习老职工经验基础上,结合书本知识和本地条件,通过反复试验摸索调整出来的。”
苏晚的回答严谨而谦逊,
“团队每个人都贡献了智慧,尤其是曹大爷,他几十年的经验为我们避免了很多弯路。”
站在人群边缘的曹大爷,原本绷着的脸,听到这句话,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徐副主任不再问话,而是径直走向田埂。他朝苏晚招招手:“你过来。指给我看,具体怎么个‘精准’法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变成了苏晚的田间技术讲解课。
她没有用任何稿子,也没有背诵准备好的说辞,就像平时给石头、孙小梅他们讲解一样,从一块田走到另一块田,随手拈来都是实例。
讲到行距株距,她让人拿来卷尺,现场测量对比:
“传统方法行距宽窄不一,株距也随机,导致植株间竞争光热水肥不均衡。
我们通过试验,确定行距70厘米、株距35厘米是最优解。这个距离下,封垄期正好能形成完整冠层,最大限度利用光能,又保证通风,降低晚疫病风险。”
她蹲下,用手扒开土层,露出马铃薯的匍匐茎和小块茎:
“您看,新方法田的块茎形成位置集中,大小已经开始分化,但都很均匀。
传统田的块茎,有的太深,有的太浅,大小悬殊。
这和播种深度一致性、出苗整齐度直接相关。”
讲到水肥管理,她指着田头几个埋了一半的陶罐:
“那是我们自制的‘土壤水分张力计’,罐里是多孔陶头,通过观察水分上升情况,判断土壤含水量。
我们不按固定天数浇水,而是看作物实际需要和土壤状况。肥也一样,根据植株叶色、长势动态调整,不搞一刀切。”
她甚至带来了几个笔记本,不是后来整理的那种,而是田间原始记录本。
上面用铅笔、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温度、湿度、日照时数、植株形态描述、甚至还有手绘的叶片形态变化草图。
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还沾着泥巴,但每一项都标有日期和记录人。
“这是我们每天的工作。”
苏晚翻开一页,上面是孙小梅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字迹:
“7月28日,东区第三行第5株,下部两片叶出现浅黄色斑点,疑早疫病初期,已标记,单独喷施波尔多液。周边植株未见异常。”
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叶片示意图。
真实。扑面而来的、不容置疑的真实。
徐副主任一页页翻着那些笔记本,手指抚过那些沾着泥土、汗渍甚至偶尔有蚊虫尸体的纸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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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得很慢,有时停下来,问一句:“这个‘叶色卡比色法判断氮素丰缺’,具体怎么操作?”
苏晚就详细解释,如何自制比色卡,如何选择标准叶片,如何在不同光照条件下比对。
“这些方法,都不需要昂贵仪器。”
苏晚最后总结道,
“关键是建立观察的习惯,理解作物生长的逻辑,然后因地制宜找办法。我们的目标,是让普通职工都能掌握,都能用得起,用得上。”
徐副主任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块对比鲜明的田地,扫过那些朴素但充满力量的图表,扫过苏晚和她身后那群同样年轻、同样晒得黝黑、眼神里透着专注和笃定的队员们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
然后他转向马场长,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舒展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他用力拍了拍马场长的肩膀,拍得老马身子都晃了晃:
“老马!你们这个‘样板’,立得好!立得硬!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,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我看了多少‘样板田’!
有的红旗插得比庄稼还密,标语写得比技术规程还长,台子搭得比看戏台还高!
可蹲下来一看,苗是苗,草是草,该啥样还啥样!
那是糊弄鬼呢!”
他手指向苏晚的田:
“看看这个!不要花架子,不要虚排场,就把最真的东西摆出来!
好就是好,差就是差,数据说话,事实说话!
这才叫‘样板’!
样板不是演戏的台子,是推广技术的模子!
要让人看了能学,学了能用,用了能增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