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”他说,“当年您在永乐坊的时候,跟城管队的人打成一片。一起吃饭、一起喝酒、有说有笑。您觉得这样很好,亲民,接地气。臣当时也在场,没说什么。因为臣知道,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成长,借别人的口讲出来,始终差了那么几分意思。”
承平帝皱了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,朕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?”
萧战说:“不是不该。是——走得太近,会出问题。”
他走回椅子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陛下,您知道那些城管队员是怎么看您的吗?他们觉得您是好人,是好兄弟,是能一起喝酒的朋友。这种感情很珍贵,但也很危险。因为——敬畏之心会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消弭。”
承平帝愣了一下:“敬畏之心?”
萧战说:“对。那些外人看起来高不可攀、不可触及的伟大人物,直到你走进他的生活,肉身的距离被拉近,光环的光芒也会逐渐消散。您跟他们一起喝酒,他们就觉得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您跟他们称兄道弟,他们就忘了您是皇帝。敬畏之心没了,边界感也没了。他们做事的时候,不会想‘皇上会不会不高兴’,只会想‘皇上是我兄弟,不会拿我怎么样’。”
承平帝的脸色变了。
萧战继续说:“城管队敢欺上瞒下、以权谋私,部分原因就在这里。他们觉得——皇上当年跟我们是一伙的,萧国公当年跟我们是一伙的,我们做点出格的事,应该没事吧?就算被发现了,念在旧情上,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陛下,这就是人性。不是他们坏,是人性如此。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,天天跟皇上称兄道弟,都会生出这种心思。所以,问题不在他们,在——规矩。”
萧战站起来,走到御书房中间,看着承平帝。他没有行礼,没有用敬语,就那么站着,跟当年在永乐坊教他做事的时候一样。
“陛下,您有没有想过,这其实是您的问题?”
承平帝愣住了。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子,又当了皇帝,很少有人敢这么直接地说“这是你的问题”。但萧战说了,而且说得理所当然,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“朕的问题?”承平帝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萧战说:“对。您的问题。”
他指了指御案上那摞文书:“陛下,您知道城管队的那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吗?他们是市井百姓,有的是搬运工,有的是小商贩,有的是种地的。有的连大字都不识一个。他们以前每天起早贪黑,累死累活才能赚一分银子,勉强度日养家糊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现在呢?他们成了城管,有了权柄。虽然官不大,但管着一条街的商户。商户见了他们得笑脸相迎,得请吃请喝,得交‘辛苦费’。他们从社会最底层,一下子变成了人上人。您觉得他们能扛得住这种变化吗?”
承平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萧战继续说:“他们以前穷,现在有了赚钱的机会,哪怕是通过压榨别人,他们也会去做。为什么?因为穷怕了。他们的生活虽然比先前有所改善,但他们的眼界也随之拓宽,欲望也在变大。以前能吃饱就满足了,现在想吃肉。以前吃肉就满足了,现在想穿绸缎。以前穿绸缎就满足了,现在想住大房子。欲望这个东西,没有止境。”
他走回椅子旁,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在意。
“陛下,您一手把权柄交到他们手中,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?现在您站在城管的背后,那就代表了朝廷站在他们的背后。他们如何能不利用自己的优势呢?或许他们从来没有欺骗过您。他们只是把一层层的提议递到您手中,您同意,然后城管再对商户层层加码、不断施压,从中获取好处。您觉得您同意了,就是朝廷的意思。商户觉得朝廷在压榨他们。城管在中间两头吃,吃得满嘴流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