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的主体建筑竣工那天,萧战站在大门口,叉着腰,仰着头,像个刚盖完新房的土财主。
铁门是工学院焊的,黑漆刷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门楣上祥瑞纺织四个大字,铁水浇铸的,凸出来老高,在阳光下闪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二狗在旁边数了数,那四个字加起来用了足足八十斤铁水,够打二十把菜刀。
四叔,咱这厂子可真大。二狗仰着头,脖子咯吱响了一声,比咱们祥瑞庄的粮仓还大两倍。您这是要养多少头……多少工人啊?
萧战没理他,抬脚就往厂里走。脚下是水泥路,灰扑扑的,但平整得跟镜面似的,走在上面稳稳当当,连泥点子都溅不起来。
二狗跟在后面,忍不住跺了跺脚,咚咚响:四叔,你看咱这路修得比城里有些街道都强。我听说东城那条主街,下雨天马车陷进去,得用八匹马拉才能出来。
路不好,运原料的板车怎么走?萧战头也不回,下雨天泥泞了,轮子陷进去,一车棉花推半天。耽误工时,浪费人力。修一次路,管十年。划算。
刘铁锤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地面,又站起来,表情凝重得像在检查船底有没有漏洞:国公爷,这路比船厂的码头还结实。属下在西南船厂修码头,用的也是水泥,但没这么厚。您这水泥掺了多少沙子?比例多少?
三份沙子,一份水泥,一份石子。萧战说,拌均匀了,浇上去,等干了,坦克都压不坏。
刘铁锤挠挠头:坦克是什么?
萧战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:一种……铁做的牛。很大,很凶,拉不动的那种。
刘铁锤恍然大悟:哦,铁牛!属下见过,庙里那种,镇水用的。国公爷您要造铁牛?
萧战嘴角抽了抽,没再解释。
三个人往里走,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。青砖灰瓦,窗户开得又大又多,玻璃擦得锃亮,阳光透进去,把厂房照得亮堂堂的,像是里面藏着太阳。厂房之间有空地,空地上铺着碎石子,种着冬青,修剪得整整齐齐,跟军营似的,连根杂草都看不见。
二狗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,嘴里念念有词:厂房七栋,原料库两栋,成品库两栋,宿舍四栋,食堂一栋,幼儿园一栋……他写到幼儿园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萧战,一脸茫然,四叔,咱在厂里建幼儿园,不知道能用上吗?你说厂里还得有看孩子的?
萧战说,女工的孩子没人带,带到厂里来,放在幼儿园,有专人看着。这样女工才能安心干活。
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傻:四叔,您想得真周到。连孩子都管了。我娘要是知道有这地方,当年也不至于把我拴在桌腿上,自己去地里干活。
萧战说:不是周到,是没办法。女工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孩子大有人在,孩子小,没人带,她们出不来。不出来,咱们招不到人。招不到人,厂子开不起来。开不起来,赚不到钱。所以,幼儿园不是福利,是投资。是……是不得不花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