咽不下也得咽。肚子饿了,什么气都咽得下。面子值几个钱?能当饭吃?能当药吃?
议论声此起彼伏,像是夏天的蝉鸣,没完没了。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有人观望,有人心动不敢行动。但不管怎么说,招聘女工这件事,在京城引起了相当大的舆论,比萧战想象的还大。
刘翠娘就是心动的那些人中的一个。
她今年二十一,但看起来像是三十。丈夫叫刘顺,是个泥瓦匠,在永乐坊的工地上干活,每天天不亮就走,天黑才回,腰上还带着伤。夫妻俩有一个三岁的儿子,小名叫石头,虎头虎脑的,见人就笑,但瘦,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。公公瘫痪在床,常年吃药,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像是个无底洞。家里靠刘顺一个人挣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一个月能吃上两回肉就不错了,大多数时候是咸菜就稀饭。
这几天,她听永乐坊的读报人之口,知道了祥瑞庄纺织厂招聘女工一事。起初她没当回事,觉得跟自己没关系——她一个妇道人家,出去做工?笑话。但街坊邻居对这件事谈论的热情很高,她听了一耳朵,又听了一耳朵,心里就开始琢磨了,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爬,痒痒的,挠不着。
月钱一两半……一两半啊。她在心里算,顺哥在工地干一天才挣五十文,一个月干满三十天,也就一两五钱。要是我也能挣一两半,家里就多了一两五钱。爹的药费就有了,石头也能吃上肉了。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还能存一点,给石头以后读书用。
但她不敢跟丈夫说。她知道街坊邻居怎么议论——女人出去做工,不守妇德不在家伺候男人,算什么女人把孩子丢给别人看,放心吗。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,让她犹豫不决,白天想,晚上也想,睡不着觉。
更让她害怕的是那些传言。有人说纺织厂里其实都是男人,就是要把女人骗进去,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。有人说萧国公表面正经,背地里好色,专门招年轻女工。还有人说,去了纺织厂的女人,回来都不正常了,像是中了邪。
刘翠娘不信。她看过《京都杂谈》。报纸上写的事情,每一件她都记得。去年冬天,报纸上说城东有户人家,男人打媳妇,把媳妇打死了。她看了,哭了三天。今年夏天,报纸上说有个寡妇,靠织布供儿子读书,儿子考上了秀才。她看了,高兴得给石头多煮了一个鸡蛋。四丫的报纸,从来没骗过人,写的都是真事,都是老百姓的事。
报纸上写厂里都是女人,那就都是女人。报纸上写有幼儿园,那就有幼儿园。报纸上写月钱一两半,那就一两半,一文不少。
大不了就背着孩子去,晚上再背回来。累一些就累一些,为了钱,值得。她心里想,像是给自己打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