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祥瑞庄纺织厂门口就挤满了人。
不是挤,是塞。七十多个女工,背着娃的、挎着包袱的、拎着干粮袋的,叽叽喳喳攒成一团,像一窝刚被端了窝又放回地上的母鸡,扑棱棱找不着北。晨风卷着露水味儿往脖子里灌,有人缩脖子,有人跺脚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:前头的别挤了!我鞋掉了!
门口俩保安,一个叫赵大壮,一个叫钱二虎,穿着灰蓝色短褂,腰里别着根短棍,站得笔直。可那眼珠子滴溜溜转,左看看右看看,显然也没见过这场面。
刘翠娘排在队伍中间,背上的石头睡得正香,口水顺着她肩膀往下淌,在青布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,凉飕飕的。她手里攥着那块女-017工牌,手心全是汗,木头牌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,差点从指缝里溜出去。
前头是个圆脸姑娘,十七八岁,大辫子垂到腰,辫梢系着根红绳,风一吹绳穗子乱飞。她不住地踮脚尖,每踮一下辫子就跟着晃一下,活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妹子,你也是头回来?圆脸姑娘回头,眼睛亮得惊人。
刘翠娘嗓子发紧。
我叫张小满,七里庄的。你叫啥?
刘翠娘。
翠娘姐,你背上这是……
我儿子,石头。
张小满凑近瞧了瞧,噗嗤笑了:睡得真香,鼻涕泡都出来了。
刘翠娘脸一热,赶紧侧头用袖子给石头擦了擦。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,哇哇的,底气十足。三十来岁的蜡黄脸妇人一边颠怀里的娃,一边小声哄:别哭了别哭了,娘挣了钱给你买糖吃。再哭,再哭把你送给门口那俩拿棍子的。
娃哭得更响了。
工牌拿出来!赵大壮吼了一嗓子,跟打雷似的,排好队!一人一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