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再移,落在前赵勉身上,只见他正端着茶盏,垂着眼皮吹茶沫。

朱椿心里轻轻一叹,昨日茹瑺统共说了不到五句,赵勉更绝,除了喝茶,便是摇头。

他轻了轻嗓子,“时辰不早了,开始吧。傅尚书,昨日已议过一轮,今日可有增补?”

傅友文站起身,朝四下一揖,从袖子里摸出新稿。

他正要开口,张廷兰却已先抬了手。

“傅部堂,那些细账,可否先放一放?今日下官只想请教一事。这十万户贫民,你打算如何募?

募来之后,又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,跋涉四千里,去那苦寒之地?”

堂内霎时静了。

詹徽捋了捋颔下短须,温声道:“张总宪所问,正是关键。傅部堂说募江南贫民,这想法对头。

江南地狭人稠,贫户如过江之鲫,十万之数不难凑齐。可难就难在‘愿’字上。

那些无知小民,眼界不过乡里,心思只在温饱。你纵有千般道理、万般许诺,他们看不见、摸不着,如何肯信?

就算朝廷下死力强征,十万户拖家带口,穿州过县,路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…”

傅友文昨夜想到这一节时,自己也觉如坠冰窟。

是啊,怎么让百姓信?怎么让他们走?沿途州县官吏,谁会真心实意接应这烫手山芋?万一有变,谁担得起?
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
就在这当口,赵勉轻轻放下了茶盏,

“友文,不是我说你,你第一步就走岔了,后面自然步步皆错,怪得了谁?”

傅友文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老上司。

共事十余年,他太清楚赵勉脾气,平素最重规矩,最讲体面,此事本可私下提点,为何这般当众折人脸面?

一股火气“噌”地窜上来,傅友文耳根发烫。

前日散朝后,他专程去赵府请教,这位老尚书只摇头叹气,连说三声“难难难”。

如今却在这文渊阁上,当着满堂同僚的面,来这么一手,你说可气不可气?

张廷兰眼睛一亮,当即接过话头,

“赵少保此言,可谓一针见血!傅部堂这方略,看似周全,实则漏洞百出!

募民一事若不能妥帖,后面所有筹算,皆是空中楼阁!下官早就…”

“张总宪,”朱椿当即打断,目光落在赵勉身上时,已变得温煦:“赵少保既看出疏漏,必有高见。可否赐教?”